饮茶是讲求茶心的,周作人曾写文章说:“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,清泉绿茶,用素雅的陶瓷茶具,同二三人共饮,得一半日之闲,可抵十年的尘梦。”十分向往这样的状态,而想在这一时三刻之闲里,尽销恶俗凡事的尘梦,非有一颗茶心不可。饮茶有四要:择茶、鉴水、选器、候汤,此四要固然缺一不可,但如果没有秉持一颗清静平和的茶心,任你采撷万树莲心,饮遍千山甘洌,收尽人间名器,沸出天上茶汤,也仅为技耳。《五灯会元》卷九如宝禅师条下载:“问:如何是和尚家风?师曰:饭后三碗茶。” 茶不必是好茶,杯不必是好杯,用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上三碗,何等酣畅淋漓!饮则饮矣,不为茶所累羁,此所谓“禅茶一味”。
茶心可品,且犹胜品茶,一品茶心,是需要由骨子里酥出来的闲致功夫的。
几天前的某晚携妻参加小型茶会,因日需早起,心中有事,惶惶乎,纳纳乎,目光散乱,不一而足,我一坐下来,如中华世纪坛上的那根针,扎破了风水,本来很好的气氛,因为我的到来,顿时失色不少。
那天朋友带了很多好茶,其中有非常贵重的野生猴魁,但她手中单拿的一小袋茶叶让我们大家都很注意,她说这是朋友带过来的桐城产的“桐城小花”,茶叶以雀舌居多,叶茎修长,条形不蔓不枝、清清爽爽,茶色翠绿欲滴,端的是惹人喜爱。桐城是个人文城市,安徽一隅,名士风流,朋友说这茶的产量不大,我不禁想或许是桐城那帮风流雅士采制出的清心之品,无意付之商贾,只求在同道之中流传吧。
我对绿茶素来兴趣不大,只喜乌龙,可能有点流俗,但也算一种不媚俗的偏执,至少不会强把无味说有味,而且绿茶伤胃,实在是不爱多喝。
喝到桐城小花,看朋友取出一小撮,中投入水,茶叶随流在玻璃杯中上下翻腾,舞姿婀娜,茶汤慢慢翠绿透亮,在灯光下让人怦然心动。润开的芽片慢慢舒展着身体,如兰花绽放,妙曼不可方物。我不禁呆了,浑然不觉身处何处,朋友将茶汤倒入茶海,给我们每人匀了一小杯,缓缓饮入,汤汁由舌尖溜进两颊,滋味极淡极淡,极滑极爽,活波波的,在口中如小鱼摆尾,上达印堂,下浸胸襟,缓缓地舒一口气,融入这天道自然,真有一种“我死后,哪管他洪水滔天”的感觉。
那晚还喝了市价为8000元一斤的猴魁,或许比桐城小花的滋味好,但没有桐城小花的感觉好,又喝了几杯,烦躁又起,不好意思打搅朋友的雅兴,我礼貌地离开,以免影响他们的茶心。
我现在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,这几日顿顿浓肥辛甘,实在苦不堪言,但一想到桐城小花,立刻脑海里出现了兰花状的茶叶,嘴里似乎又有了那种细滑舒爽的感觉,记得当晚朋友说,这是一种让人快乐的茶,虽然淡,而弥和持久,虽说太上忘情,但世间有许多淡淡的快乐,简单的快乐的理由,足以让我辈之人有滋有味地钟情。
不同境界的人有不同境界的幸福。如茶,无所谓好坏贵贱。 还是那晚,我随口吟了胡适写过的一首诗:为她起一念,十年亦不改,有朝即重来,若亡而实在。这几天了,一旦想起桐城小花,滋味似乎还是萦绕在口中,真有一种若亡而实在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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